容合原创 - 跨文化 | 此间故事 - 人在归途

While nothing is easier than to denounce the evildoer, nothing is more difficult than to understand him. 没什么比当众谴责作恶的人更容易，也没什么比理解他更难。—— 陀思妥耶夫斯基（俄国小说家）

这也许，不是一个尽如人意的故事

A先生，比利时华裔，父母是中国籍，自小随母亲离开中国，入籍比利时。

2018年，A先生27岁，中文中等水平，可生活交流，回到中国，上海，开启职业生涯的新一段。在此之前，他已在比利时积累了近四年的品牌、市场营销工作经验。

如大部分来华寻求机会的年轻人一样，我们陪伴A先生也经历了两家公司的筛选，他在华另一家公司的Reference Letter，面试时呈现的与客户沟通时充满诚意的互动邮件，和他并不熟练但可以沟通的中文水平，打动了一家互动营销公司，以BD Manager职位录用了他。

本该地阔天高，本该风吹草长，但若是如此宁静饱满，何来一篇“故事”……

试用期未满，A先生的绩效评估便与预期目标相差甚远，我们与HR沟通下来，核心有三：

• 其一，他无法专业理解或接受人际关系在中国市场的重要性，基于对人情认可的关联是销售全链的核心组成部分；笃信人际网络社交有它西方式的专业边际；

• 其二，是较低的团队融合度，尤其与中国员工的交往隔阂也在工作层面上造成了无法得到及时有效的团队支持；

• 其三，是他对受限于对一纸JD的理解，是的，每个职位都有明确的岗位说明，但在中国企业文化中文字的JD很多时候需要被弹性地理解，尤其业务拓展过程中有诸多基于客户诉求而增加的临时性工作，而A先生均选择拒绝。

在此过程中，我们基于跨文化的专业理解与HR一起努力沟通、想办法，协同公司重新梳理目标与实现方法，并推进转向中国市场分析培训。同时HR亦竭力在团队融合层面作出努力，在团建与工作中推动中国员工对A先生的主动带入。

只有更糟 —— 不料在这关键节点中，HR接到一通针对A先生的实名举报电话，直接指出其在上一家企业任职的负面绩效甚至“骗取”的那份被我们信任的Reference Letter。我们协助HR与多方全部了解了情况 —— 那是一场经典的纠纷，A先生在中国市场适应的问题同样出现在上一家公司，而当公司选择直接结束雇佣时，彼此不理解和不认同便激发了矛盾，A先生甚至请出律师与原公司对峙，不愉快的结果可想而知。而那一纸Reference Letter是他书面向原公司最高领导直接申请的，但内容被直属上级全部否定。

正任职公司的HR专业低调地处理个中细节并了解情况，换来的是A先生据理力争和强烈不解后，却越发不专注工作并内心滋生“敌意”，直至在最后一次谈话中说“我不会再说中文，我不是中国人，我是比利时人……”

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之后的事情其实继续戏剧化，我们也是被HR转述的：A先生离开后再次入职上海另一家外资营销公司，殊不知一周之后，HR便接到该公司负责人电话，表示对A的绩效表现存疑需要进行背调，当然，那份众所周知的Reference Letter亦是人家录取他的原因之一。背调结果显而易见，A先生来华的三家公司便如此“因缘际会”地串联在了一起，不得不一声叹息。

此后从朋友圈看到，A先生离开中国（被注销居留许可限期离境），数月后又再回来，之后再无音讯。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我们想说些什么

这个故事，先不提及跨文化，其实也是诸多职场新人对社会和人际解读的焦虑，有人挣扎、有人抗拒、有人削减磨平、有人韬光养晦，选择不同，结果走向定然不同。而若此之上又蒙上一层跨文化的晕染，更如困坐愁城。

组织与人才，尤其是外籍人才，基于一纸劳动契约关系，彼此商谈、彼此讨论、彼此说服、彼此焦灼，当如若最终结果不够体面，都其实毫无意义。“败者”自是兵败如山倒，但“胜利”的一方又有何胜利可言？在这个故事里，所有人及其既有的组织与人才谱系，均在崩毁。

这里共性的问题HR同行们都能够容易地指出 —— 招聘考评为什么不再多面细化？背调为什么不再深入一点？系统的态度、绩效的沟通与管理、冲突的处理、甚至市场技巧的培训等都可以大书特书........而A先生的表现，更定会引来一边倒的批评。

当时的我们，作为当事方之一，亦是如此。

只是，时日过去，我们开始抽离工作中那些细碎的不愉快，试图此间再次回归到人，回归到一个异乡人，在归途还是旅途中寻觅的人，如何正确地被全世界路过。

于企业层面，多数国内公司虽早已走过基于形象语言体面等原因而使用外籍人才为动因的阶段；但不可否认，在诸多实际工作环节中仍带有迷思，尤其对于带有中国血统的华裔或会说中文的外国人，更有特别的“热情”与由此而生的期待。当这份期待在工作实战中不被“检验”实用时，内心的距离就会逐渐拉开。

于个人层面，身份认同的矛盾，或许可以就此追根溯源一位海外华裔在归去来兮中的惘然。我们是以中国人来看待他，并有所期许的吗？那他是中国人吗？—— 持续接受、挣扎直至抗拒融入而建立的隔阂，以及不断强调自己国籍的声音背后，不该，是简单用爱不爱祖国去判定，而是他们用行为去对身份认同感的强化，以保有对人之自我的存在感。

当中外两种文化之间偏离了自我身份，他们需要时间在为人处世、徘徊取舍及文化寻根的过程中，逐渐认同和平衡传统与文化, 直至重新构筑起真正适合自己需要的"想象的共同体"，完成文化身份的意识重建。这大概率是漫长的过程，矛盾亦或持续凸显冲击，直到内心笃定一份安宁的回归。

众生皆苦，对自我与本我认知的过程仿佛是此生唯一的道路。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的道路吗？

人的一生，所有故事皆可以在只言片语之间讲完。而渡己亦渡人却丰盈了原本单一的故事线，或许这是对生之有涯的唯一超越，我们还能继续再尝试。

人类为肉身所束缚，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能够超脱肉身之沉重的，惟有神思的轻盈。

如果哪一天你也遇到A先生，不着急下用与不用的定论。时日还长，我毫不怀疑，人类每一次挣脱地心引力的腾跃，都表达了对天空之城的渴望。

人在归途，人性的回归，总能被照亮。